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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:《开发商》
静听风过
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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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:《开发商》

建议大家看一下商战小说《开发商》,个人感觉非常不错。

我本来想要把电子版发上来,一直显示上传不成功。

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

才以用而日生,思以引而不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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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7-27 2:36:00
静听风过
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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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

    太阳眼看就要落下去了。天边一片血红。老眼望去,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不断涌出来。

   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。大家只关心一件事情:那个“史上最牛的钉子户”到底能抗多久。一夜之间,整个城市被这个问题挟持了。

    密密麻麻的人守在各个角落和风口,目光如炬,惟恐一眨眼房子就倒了下来。房子倒下来就不好耍了。很多人这样想。

黄武也这样想。我的功夫还没派上用场呢。他捏了捏拳头。要是谁敢上前一步,我绝对弄他个狗吃屎。站在半坡的他扫视了一下四周,黑压压一片,天桥上、阳台上、塔吊上、推土机上,全是伸长的脖子。有人挥着手,有人瞄着相机,有人举着“黄武雄起”的牌子晃来晃去,还有人干脆脱下衬衣像旗帜一样舞着。

     黄武觉得不应该辜负大家,猛抬腿噌噌噌几步蹿上了四壁孤悬的土丘,背靠摇摇欲坠的房屋,向前方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 噢——噢——噢,四周立即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叫声。一群“棒棒”更是将竹棒一下下地举过头顶,像丐帮大会在拥立新的帮主。黄武赶紧抱了抱拳,立即又是一阵尖叫。

    “黄武,你太有种了!”有人用老式的送话器喊了一声,如破铜乍响。黄武不由心里一惊。我操!黄武突然想就想起了小时侯,因为被人骂了一句“你娃没种”才练起了武术。那时候,一年到头吃不了几片肉,眼看着隔壁张老幺碗里有片肉,就口水长流。你娃把张寡妇的内裤偷过来就给你肉吃,张老幺敲敲碗,笑着说。肉眼看就要落进嘴了,张老幺却突然收了回去。先拿来吧,拿来就吃。黄武吞了吞口水,扭头跑了。“你娃没种”,听着张老幺的骂声,黄武发誓有一天要捶死这个狗日的。后来,黄武果真练起了散打。张老幺却因为流氓罪被关了起来。

     想到这里,黄武眼睛就湿了。他突然怀念起张老幺了。不就把别人裤子脱了嘛,现在还有人拆我房子呢。黄武一阵血脉贲张,一扭身就钻进了屋,举起自制的国旗,就在窗口摇起来。立即又是一片呼啸。笑声叫声鼓掌声口哨声喇叭声乱作一团。黄武将红旗往左边一挥,人们就往左边看去,往右边一挥,人头就往右边偏去。三五回合下来,就出现了人浪,像球场上一样波澜壮阔。黄武摇得更加卖力了。披冠全国拳王争霸赛时,也没这么风光过啊。他摇着摇着就有点要飞的感觉了。

    “他*的,太过份了。”在十米深的脚下,有个汉子嚷了起来。只见他一把掀开同伴,捡起石头就要往上冲。整个空气一下凝固了,没有人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。然而,汉子几次上冲,都因为坡势太陡跌了下来。同时,黄武也飞快地捡起双截棍,蹲起马步,一副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架势。有一回,眼看冲关就要成功了,有人突然大叫起来:快出双截棍!快出双截棍!果然,黄武就把双截棍武得唰唰生风。汉子终于败下阵来。

    我操!汉子一下倒在地上。看着空旷的土坑,就像一个巨大的墓地,天空也显得那么阴冷。就这样把我埋了吧。看着对面的挖土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,他在心底叫起来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 “文总!文总!”一帮人围了上来,纷纷伸出手去。文总的全身却一片僵硬。大家吓了一跳。有人赶紧把手伸到他鼻孔处。  

    “让我躺会儿吧”,文总慢悠悠地说道。有人在文总身边跪了下来。有人也跟着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 四周一片寂静。太阳默默地落了下去。人潮也缓缓地散了。附近工地上的声音,再次清晰起来......


 

第一章 尖锐的钉子

    H市的几百万市民来说,这个春天真他妈太有意思了。大家见面第一句话就是“你去看没有,笑死我了”。不用说,大家都知道是钉子户的事。在数百条线路的公交车上,人们都在同时谈论同一个话题,提到同一个名字。他们将从网上、报纸上获得的零星细节,拿过来拼贴、组合,并展开炫耀性地发布和交换,说着说着就笑得不可收拾。

    通往兴盛区的各条道路,都空前地堵车。在商业中心的酒店、旅馆一夜间爆满,而很多长久空置的民房,也被挤占一空,窗眼里不是挤着脑袋,就是架着长枪短炮。有人甚至卖起了门票,票价也从最早的5元涨到了10元,而有些无业游民更是四处搜索最后的黄金口岸,高价卖给记者。

    在这个工地外的一圈邋遢餐馆,也随时爆满,有各种口音的人要求整二两小面、抄手,一边吃着一边向丘二问这问那,丘二们也不怨其烦地重复着各种细节。而一到晚上,才发现背对工地的墙,已被凿开几个洞。而那洞又成了这家餐馆的王牌,第二天生意更加火爆。

    不仅是现场,就在各单位会议的间歇,很多人也在手舞足蹈,试图以最形象的方式展示那极度戏剧化的工地现场:一个巨大的土坑,突然耸起一个山峰,而上面是一家摇摇欲坠的民房。民房上每天还升着红旗,饭都是用绳子吊上去……他*的,太有想象力了。

   “这黄武,老子太崇拜他了。”

   “你说他为啥这么牛?”

   “听说他父亲是老红军。”

   “老红军多得是,几个能挺到现在?”

   “是啊,关键是外国记者来了。《物权法》又刚刚才台。麻烦大了。”

    ……

   

 

    说到这里,人们突然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了。很多市民也开始忧心忡忡,生怕一把绷得过紧的弓,突然喀嚓一声,将人从梦中惊醒。

    事实上,紧张得人太多了。就在茂远商业广场工地正对面,一间临时租赁的办公室里,更是充满了压抑的气氛。一架高倍望远镜24小时监控着工地。

   “你说说,现在怎么搞吧。”一脸赘肉的黄金虎,将望远镜缓缓推开,眼睛仍然盯着窗外。他嘴角微微抽动,似笑非笑。

 面前的两个人相互看看,不知该由谁来回答。几秒种后,还是那个小眼睛的包子脸男人开口了:还是隔岸观火,隔岸观火。这个成语他用了很多次,每次都是脸上贴着笑。他用余光盯着老大,笑迟迟不敢消退。

   “火越来越大,就不怕烧到身上吗?”黄金虎拉长了声音,依然盯着窗外。

   “这个……”小眼睛赶紧向身边那位投去了求援的眼神。

    旁边梳着大背头的年轻人,却像是故意要看他的笑话,大大咧咧地说:“胡总,问你呢?”

    屋子里更加沉闷了。过了两分钟,大背头才缓缓地开始了他的演讲。

   “所谓决胜千里之外,运筹帷幄之中,除了智慧还要定力。现在的形势嘛,很简单,就看哪个扛得住。就像一个赌局,到孤注一掷的时候了。当然,也就是亮牌的时候了。现在是,开发商输不起,政府更输不起,多拖一天,就是多加一注本钱。急的肯定是他们。我们的目的是什么?无非是要拖住茂远的工程进度。显然,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。这个时候的关键,是不能让事态扩大,尤其是不能让黄武得意忘形。政府迫于舆论戒急用忍,但不等于政府就没有手段。若黄武的条件过于苛刻,谈判失败,会是怎样的结果?知道吗?!”

   

 

     说到这里,大背头飞快地扫了黄金虎一眼,将目光重重地落在姓胡的那张包子脸上。由于紧张,由于听得出神,那包子更加圆了,还冒着热气。

   “怎么?政府还敢强拆?现在什么时候了?乌沙帽还要不要?!”似乎是被那钉子般的目光射恼了,胡大维接连发出四个问号。

    大背头却更加得意了。“还有比强拆更难受的。生不如死。”

    “什么?”黄金虎也忍不住将目光转了过来。

    “你想想,如果黄武要价太高,高出市场行情太多,就算开发商愿息事宁人,政府也未必敢。这个示范效应怎么得了?如果以前乖乖搬了的,又杀出来闹怎么办?还有以后的拆迁工作又怎么做?因此嘛,政府完全可以……”

    喀嚓?!胡大维的小眼睛突然露出兄光,做了个一刀砍下的手势。

   “黄总,你是聪明绝顶的人,如果是你,会怎么做?”大背头趁机捧了一下老大。果然,黄金虎一仰脖笑起来。“哎呀,大维呀,可惜你跟了我这么久。”

    这么一说,胡大维的脸又憋成了一坨张飞牛肉。

    “那鬼狼,你说怎么搞?”黄金虎终于向大背头发问了。他双目如炬,似乎要看透大背头到底藏了什么牌。大背头其实就是狼图策划公司的老板海粟,这两年一直跟着黄的屁股旋,以前黄叫他色狼,看了《无极》后就叫他鬼狼。他们自称虎狼之师,常常深更半夜在夜总会里搞得鬼哭狼嚎。在欢场和生意场,他们都以黄金搭档的形式出现,让不少小妈咪和地产界人士又怕又羡。

“黄总,你知道的,眼前最坏的可能就是,政府和茂远达成了默契,给黄武那崽儿一个底线,当然这个底线也向公众交代得过去,比如,每平方米比市场价高一、两千元,另外再算点生意损失费。如果黄武还是不答应,就干脆把他凉在一边。一旦让政府为茂远撑腰了,形势就大变了。那时候,真正着急的就是黄崽儿了。”

   

 

    “但真的能向我们想得那样?去修改规划,中间留个洞,让那房子永远坐井观天?”

   “这样的例子不是有吗。这里是商业中心,寸土寸金,开发商未必玩得起。但政府可以软硬兼施,只要间距符合规划法,弄你个瓮中捉鳖憋死你,然后整点其他的手段,弄你个噩梦连连,你还能死扛吗?自古以来,都是民不与官斗嘛。如果黄武意志一旦被摧垮,很可能整个事情就…”

    鬼狼一席话,连黄金虎也感到了害怕。但他还是不相信,政府会对一个钉子户大动筛辍N裁床桓妒┘拥阊沽Γ妹锻仔?/DIV>

   “黄总,如果你是茂远公司的老板,你会怎么做?一千万啊!” 鬼狼一句话,还真让黄金虎陷入了沉思。一想起那崽儿不断疯长的条件,禁不住牙根痒痒。

    一个两百平方的破房子,凭什么要喊价一千万?还要从两年前开始算商业损失费,不就是一个豆花店嘛。要是老子,非剥他一层皮不可。想到这,黄金虎张开大嘴,几颗虎牙很是暴烈。

    每当这个时候,鬼狼就拉响了意识的警报。他赶紧说道:“黄总,这个崽儿是有点过分,但毕竟还是在我们的掌控中。量他十个胆子,也不敢出卖我们虎狼之师。毕竟,这是个交易。不过当时我们确实没料到,那崽儿会一下失控,喊那么高,也没料到媒体会那么疯狂。当然,当然这个我也有责任。”

    黄金虎瞄了鬼狼一眼,豁地站起来,一个肉墩突然高了一截。“大维,你是怎么跟那个鸡巴什么武谈的?恩?”

胡大维正要开始结结巴巴地陈述,又被一个手势压了下去。“你他妈从来都是个饭桶、废物。”

鬼狼差点忍不住笑,连忙说老大,有办法,有办法。说着用手梳了一下头,正欲表演,黄金虎的手机响了。黄金虎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

 

   眼看着一天天耗下去,文侠心如火烤,作为茂远实业分管工程和营销的常务副总,他早在半年前就立下了军令状,茂远商业广场铁定在今年3月进入正常施工阶段,5月底亮相。但现在还是个坑,坑上还钉了个刺目的钉子,迟迟不能拔下。推土机已经搁了两个月,工人们天天无所事实,睡觉打牌喝酒,有几个醉了还打进医院。施工方的何矮子,更是一天两个电话,说这么一天天拖着,工资照发,推土机、塔吊什么的租金照给,每天几万元的损失谁来补?搞你们这个鸡巴工程,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。

文侠开始还耐心解释,后头一看又是那何矮子电话,干脆不接,或者接了放在一边。那边破锣般地叫骂一通,又喂了几声,见没反应,“妈那个B哟”,一下将电话砸了。

    但有些电话是不敢不接的,比如公司的秦总、政府的刘区长、拆迁处的全处长,一天一个命令,一天一个会议,文侠头都要炸了。但怎么办?按秦总的话说,这还不是他搞出来的,早说了强拆,就那么十分钟的事情,他硬要死撑着,说能协商就协商,国务院早就不让强拆了,国有企业更应该做个榜样嘛。这个榜样做得到好,就这个钉子,工程就足足拖了一年。一下子闹得这么大,市政府都亲自过问了,哪个狗日的还敢强拆。

    我操!

   

 

    现在的人,说不了两句就操来操去,还很时髦的样子。文侠以前很反感,现在也忍不住操了起来。他躺在沙发椅上,脑袋斜斜吊着,好象不是自己的。他想,今天晚上再跟那个黄武谈判一次。让政府的出面,再带两个律师。阵容强大点。软硬兼施。但一想起那崽儿那副慷慨劲,他又不抱希望了。

    他赶紧给陶亮打了个电话,问黄武一家的动静怎样。陶亮说一切照旧,他老婆还是见人就一通演讲,称要捍卫法律的尊严和公民的权利。黄武也是一副誓与房子共存亡的架势,只是不怎么摇旗了,多半是精力不济了。这是个信号。文侠心里一颤:说不定黄武就要泄气了,毕竟人不是铁啊。

    陶亮却多了一句嘴:文总,我担心,担心他们逼急了——连钱都不要了。他说听那婆娘这样嚷过。

    什么?文侠吓了一跳:那怎么办?他们的背景你调查得怎样了?

   “听说黄武是道上的人,跟一些开发商还是兄弟伙。要不,用点其他的途径?”陶亮话说得轻巧,却一下击中文侠的心脏。文侠从小走正道,跟什么黑社会八竿子打不着,但从业这么多年,多少还是晓得一点黑势力在地产界的影响。难道,有人在从中作祟?这个念头一闪,眉毛便抖了一下。

   他稳了稳,问道:“那你有没有具体的路线?”

   “这个嘛,我查了哈,可能跟对手有关。毕竟……”

    果然是他?!文侠早就想过,很可能是竞争对手在背后煽风点火加利益收买,这样的事情以前就有过。只是没敢肯定是他黄金虎。毕竟平时见面,都还和气。还一口一个兄弟,什么要加强合作啊,共同将市场做热啊。拆迁纠纷闹了这么久,他还不时来电话关心一下,说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是。那人一脸横肉,笑起来让人发麻,也就没多搭理。没想到,他真还笑里藏刀。

    人心啊!文侠叹了口气,说我知道了,就挂了电话。他要一个人想想,黄金虎为啥要这么做。

他拿的是净地,工程早已过了地面,无论从哪方面来讲,都没必要将茂远作为靶子啊。要说档期、口岸,龙天才是最直接的对手。当年他虎口夺食,从龙天抢过一块肥肉,后来工程却磕磕绊绊,而龙天则进度神速,眼看就进入开盘倒记时了。而茂远呢,现在还是一个坑。

    他到底想干什么?

   

     文侠知道,在没弄清黄金虎用意之前,决不能轻易就范。等吧,等他表演个够。可是,等得起吗?工程超最初的时间表已两年,就处理这个钉子户,也用了十倍的时间。作为常务副总,他已经遭到了上上下下的质疑。一个钉子都拔不了,还要盖标志性建筑?!一向心高气傲的他连死得心都有。

    这时候,手机又起了冲锋号。他以为又是何矮子,顺手挂了。对方却不依不挠,他干脆关了机。不料,坐机又响了,他一接,那头就一阵暴吵:你死到哪去了?电话也不接,这个家你还要不要?!

    他木头一样立在那里,任咆哮像潮水一样退去。醒过来时,才意识到已经三个晚上没回家了。他翻遍全身,也没找着车钥匙,便昏昏沉沉地下了楼,随后招了个出租车,醉汉一样栽了进去。

天早已暗了下来。华灯初上的时候,是人最脆弱的时候。白天的委屈与夜晚的无助都暗河般涌上来。文侠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塑料带,在异乡的街头,鼓鼓胀胀,飘零无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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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钉子的秘密

 

    黄金虎足足等了一天的电话,也没见茂远打过来。他问陶亮是怎么说的,陶亮说文总那么聪明,不会不知道,但他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。

   “猪!”黄金虎骂了一句。胡大维以为又是骂他,耳朵很配合地抖了一下。他曾经很认真地照过镜子,觉得老板的眼神有问题。但大概是被骂猪骂多了,天长日久就真有点像猪了。一听这个字,耳朵就要动一下。

    胡大维有点委屈。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开骂?难道这已经是自己的名字了?他不解地盯着老板,只见他举着电话,青筋暴胀,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。当他确认不是骂自己后,便很利索地应了一声:确实是猪。

    黄金虎又拨了海粟电话,没人接。他焦躁不安地转了两圈,决定亲自给文侠打个电话。正要拨,海粟回过来了。海粟的意思是,现在是拼毅力的时候,千万别打,量他崽儿也熬不了好久。

    果然,晚上十点过,文侠的电话来了。双方约好在半山商务会所见面。不用说,那里是很隐密的地方。一般的小资白领是不会去的。文侠到时,一个身着妖艳的美女已在门口迎着了。只见她身材高佻,又显丰满,胸口欲盖弥彰,白皙的脸上浓淡相宜,却掩不住几分轻佻。

    “文总吧?真是贵客难候啊。”她一脸绽放,粗粗的声线中夹杂几分嗲,让文侠有说不出的味道。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,又绕过一片枯山水,在几颗文竹后发现了一扇门,上书“听雨轩”。推门进去,并没有人,走进里屋,才见有三个人已坐在那里了。橘红的灯光下,只见黄金虎卧成了一堆肉,两边是海粟和大维,如哼哈二将。环视屋内,整个布置都是日式的,闲散淡简,颇具禅意。想不到,这暴发户还有点品味也。文侠正佩服着,黄金虎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:文总,好久没见了。袖子一扫,茶杯顺势扑倒。黄金虎一边叫“阿咪,擦水”,一边牵文侠入坐。文侠忍住笑,供了供手:黄总,客气了,客气了。

     带他入室的女人很麻利地擦了水,又在他旁边笑着坐下。一股艳香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 这就是传说中的阿咪,黄金虎的红粉兵团掌门人?文侠忍不住用余光瞟了两眼。

 

 

     很快进入正题。先是海粟发言。他一开始就以纵横家的口气,分析了眼前的局势和各自面临的问题。“对茂远而言,当前最可怕的不是钉子户,钉子迟早可以拔掉。但拔掉之后呢?一个项目正式上马,就意味着骑虎而行,下无可下,退无可退。真正决定存亡的,就是市场了。”

    说这话时,他投过刀锋般的眼神。“当然,对全发而言,同样也面临着市场问题。不是我们没信心,而是对手太强大。你想想,龙天是什么背景?上可通天,下可入地。这几年,拿地、圈钱、提前发售,哪样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。论品牌,论实力,论经验,不知比我们强多少倍。再说到市场容量,你算算,就这个兴盛区,常驻人口不到40万,两个大型国有企业马上搬迁,地理上这里又是孤岛,辐射力很弱。按超过国际标准的人均3平方米的商业面积计算,最多消化量也不过100万方。而目前投入使用的少说也有60万方,在建的就我们三个算下来,纯商业也有40万方。还不说其他在建和新增项目。一涌而上的结果,只能是自相残杀。”

    “那又怎样?”对这样毫无新意的算帐方式,文侠并不以为然。“难道你能强制谁停下?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像在揭露和报复。

    “当然不能。”海粟甩动一头长发,“但可以讲点竞争策略嘛。不能坐以待毙啊。”

    “不是已经有人要毙我们茂远了吗?一个钉子户都可以把我们毙了,还奢谈什么竞争啊!”文侠有点控制不住了。

   “文总,此言差矣。茂远实力远在全发之上,这个我们毫不讳言。所以我们今天才要请文总大驾。我们不想成为龙天的刀下鱼俎啊。相信文总也不想。钉子户的事嘛……呵呵。”

   “别篼圈子了,说你们的方案吧。”

   “成熟的方案还没有。但我想,至少可以在三个方面联手出击。”海粟盯了盯文侠,又盯了盯黄老板。眼神游离,真有几分鬼狼之气。

    文侠点点头,表示愿闻其详。海粟正要开口,黄金虎挥手制止了:“鬼狼,别自作聪明了,还是听听文总的高见吧。”

    文侠看了看这个一脸横肉的江湖油子,说:“恕我直言,我从没有想过什么阴招。”

    黄金虎眉头一皱,笑意僵在了脸上。 “文总,我量你是条汉子,才约你谈谈。你不会不给面子吧。”

    海粟随即接过话头:“是啊,文总,所谓猩猩相惜嘛,我们黄总也是雄才大略之辈。既然来了,就达成点共识吧。”于是

他将他的三点设想一一抛出。每一条都像是一阵霹雳,震得文侠一愣一愣的。这时候,他才知道,什么叫做江湖险恶。

    整个密谈持续了三个小时,文侠始终没有太多的话。不知是不屑说,还是不想说,或者根本就无话可说。毕竟,一颗钉子已钉进了他的心脏,别人随时可以使力。

    对钉子户问题,双方似乎心照不宣,并未正面交涉。文侠告辞的时候,黄金虎一干人将他热情地送出来。在握手的那一刻,他仿佛被点中了要穴。当他大步走过茂林修竹时,始终觉得一双虎狼之眼正死死盯着他的脊背,让他渗出一身冷汗。

 

 

     文侠绕着山道,驱车而下,脑子里也打着旋。对黄金虎的威逼利诱、软硬兼施,他打心里厌恶,但又觉得他们说得有几分道理。从眼前形势来看,龙天集团显然是要先发制人,将市场一网打尽。即使有所剩,也只是残羹冷炙。毕竟现在投资型物业正值颓势,中央宏观调控风刀霜剑严相逼,地方银行又银根紧缩,在商业用房的开发贷款上卡得尤其紧,开盘期越延后,就越是被动挨打。这个时候惟一可行的是双管齐下,一方面拖住龙天神速的工程进度,一方面尽快拔掉钉子。而这两者都必须倚重黄金虎。

    我操。文侠不禁一脚猛油,车子呼啸而下。这时偏偏有一黑色奔驰盘山而上,幸好对方盘子打得快,刚好错过。那车窗里立即伸出个长发美女,一阵狂骂。回头一看,开车那男的,似乎面熟,但又看不清是谁。他*的,一到晚上,就有很多这样的野鸳鸯,上山露营、吃野味。难怪,那些所谓商务会所要搞得那么神秘。据说,有个部门的头头,被他老婆跟踪到山上,搞了个大闹后宫的现场直播,险些掉了乌纱帽。

    文侠想起这,赶紧给老婆拨了个电话,说有点急事给领导汇报,晚点回来。老婆说关我屁事就把电话挂了。他又给秦总去了电话,秦总似乎正在接受按摩,气若游丝。一听是文侠,赶紧鼓足衷气,反问搞得怎么样了。文侠说必须当面商量一下。他又没用“汇报”这个词,让秦总有些不舒服。

    他们就近见了面。文侠把黄金虎的意思一一说了,秦总沉默片刻,说:“我就猜到是黄在作梗,这个我会找上面反映,让他们出面干预。至于合作,我原则同意。但具体是你们在策划。我要的结果就是,反客为主,反败为胜。而且要百分之百安全。”

文侠知道他的意思,谁愿承担责任啊。黄金虎那一套,说不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来。但现在除了跟他周旋,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。于是他就给黄金虎去了电话,表示了合作的诚意。

 

 

 

    第二天一早,陶亮就报告说,一代枭雄黄武愿意进行谈判。时间就下午四点,地点还是工地现场。

    妈的,他还想继续轰动。文侠说,好吧。

    果然,四点钟,来了更多的观众,都嚷着要见证这一伟大的历史时刻。而黄武的老婆,也对着新闻媒体,继续深情并茂地演讲。不过多了一些顾全大局、公共利益之类的言辞。

    谈判现场,除了文侠和黄武,最紧张的人就是陶亮了。他每隔一会,就要去挖土机背后撒泡尿,在掏出鸡鸡的同时,又掏出手机,叽叽咕咕说两句。有人说,难道他撒尿也要搞现场解说?

    其实,文侠知道他在向谁报告什么。他早看出这崽儿吃里爬外了。就将计用计吧。在谈判现场,他故意说些很强硬的话,什么政府已经在行动啊,有些问题已经查明,恶意破坏商业规则的人,必将受到严厉惩处啊。他故意将“规则”二字说得很重,那意思就是:出来混,迟早都要还!

    谈判当然不可能那么顺利。在一阵喧哗声中,谈判草草收场。文侠故意留了点悬念。他明确感到,黄武不可能再坚持千万要价了,而黄金虎也不可能真正死撑,也撑不了!所以才要鼓动联手出击。都急啊。

 

 

 

    星期一,文侠一出门,就碰到报贩扯在脖子叫嚷:快看,快看,钉子户遭人绑架了!

    他吓了一跳,赶紧买份报纸。哪有此事,分明是说“钉子户感到压力态度缓和”。这是一个很好的舆论导向啊。他兴奋地给秦总打了个电话,问政府那边的态度。秦总说,政府今天会再次出面做工作。

    他又给黄金虎拨了个电话,说,老兄你的威力没有立竿见影啊。黄金虎哈哈大笑,说,就快了就快了,你们那边也要拿出点诚意来嘛。

    又是一夜长谈。政府、拆迁户、开发商,从斗智斗勇到精疲力竭。在老婆的授意下,黄武终于羞涩地伸出了大拇指,在协议上签字画押。

    走出大门时,黄武有种失重的感觉。天蒙蒙亮,他看到一群“棒棒”涌上来,又被警察推回去。人群中一阵闪光袭来。他知道,在每一个角落都潜藏着记者,那些“棒棒”说不定也藏着针孔摄像机。而这一切,都已经与他无关了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觉得天地间为他闪开了一条道。他越走越辽阔,越走越孤独。

    而黄武,则像一个谢幕的英雄,还在向四周挥手、抱拳。突然,他听到背后一阵轰隆声,一转头,只见那碉堡般的房子已经塌下一只角。他正要叫喊,愤怒的推土机再次伸出巨臂,房子轰然倒地。这一瞬间,他就像拳王失去擂台,猛地跪倒在地,痛哭起来。

 

 

    晚报当天就抢发了新闻。当秘书微笑着将报纸递到文侠手中时,他挥了挥手。他知道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他测算了一下,以最快的速度,茂远商业广场也要半年后才能面市,全发商城只需要三个月,而龙天世纪银河一期公寓月底就要开盘,本周末就要发放VIP卡。

    从地段上讲,龙天和全发都在步行街的最中心,而茂远却横垮环线公路两边。全发倒还不足为虑,毕竟不在一个档次上。龙天就可怕了,无论规模还是档次,都堪称H市新时代的商业旗舰项目。要想打狙击战,常规手法是行不通的。看来,真的只有与全发联手了。

    他咬了咬牙。在与狼共舞之前,必须弄清狼的来历和秉性。接下来的一周时间,他都在通过各种途径打听黄金虎的身世背景。结果令他大为惊骇。

    黄金虎的出生似乎就是一种罪孽。1962年深秋,在H市的一个边远小镇,一个疯婆娘披头散发地走在大街上,她逢人便笑,眼神不再像往常那样空洞。她腆着肚子招摇过市,不时走到肉摊上瞅瞅,到副食店门口望望,她似乎有足够的理由要享受一下美味。但没有人在意她有何改变,就在人们驱逐她的时候,她眼里流露出愤怒和幽怨。只有她知道,自己的身体里潜藏着巨大的秘密。沉重而荒诞。就在她肚子终于大得不可收拾的时候,才有人惊叫到:哇,这个疯婆娘怀娃儿了!很快,这个爆炸性新闻将整个小镇轰炸得面目全非。所有人都急于观摩这个荒诞的肚子,并反复追问:到底是谁干的?答案有多个版本。有说是山洞里那个跛子铁匠,此人五十多岁了一直娶不到老婆;有说肯定是下街的那个王傻子,他常常对着对面的种猪场手淫……还有人说着说着,忽然就指向对方:就是你娃搞的。然后一阵大笑。据说还有人为这过分的玩笑干了起来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 热闹一阵后,疯婆娘连同她颤颤巍巍的肚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。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在意她到底去了哪里。一个阴雨绵绵的逢场天,天微微亮,一个杀猪匠背着肉走近场角时,隐隐听到一阵阵啼哭,微弱而凄惨。循声找去,他惊呆了。在垃圾堆背后一个阴湿的水沟里,他看到了疯婆娘,她全身一片血红,双目圆睁,表情扭曲而夸张,胯下夹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,像耗子一样挣扎着。她的身下是道道血痕。血,仿佛正从地面一股股渗出来。那双手却再也没有了动静,几根指头还顽固地插在地里。

    这个杀猪匠就成了孩子的爹。他背着一个野种走乡窜户。这个野种就在他磨刀霍霍的寒光中一天天长大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一个从不向命运低头、杀生如麻的光棍,大概是感觉到了生命的可怕,他要趁还有点劳力的时候,为自己赎回些什么。然而,四年后的一天,就在他奋力出刀的时刻,突然一头栽进了血泊中。他是和猪同时喷血的。一分钟前,他刚刚将孩子哄睡,然后心满意足地抽出了刀。他想,这是为数不多的出刀了。出一次就少一次。但为了孩子,他要提前封刀。

    孩子被尖叫声吓醒。又在尖叫声中成为绝世的孤儿,传说中的天煞星。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当他知道自己叫黄金虎时,他已经在福利院过了十岁的生日。十二岁的时候,他终于学会了简单的算术,便挑着担四处贩卖油盐酱醋。力气再大些的时候,他干脆从墙角拣起了养父留下的杀猪刀,从南杀到北,从东杀到西。后来,又自己偷偷搞了个宰猪场,摆起了肉摊。忽然有一天被人揭发贩卖母猪肉,被判了两年。出牢后晃荡了几年,又跟人搞起了工程承包。修桥补路开水渠,填河筑坝迁祖坟,哪里要人卖命他就把人命贴到哪里。就在他终于从钞票中找到再生父母的时候,却因为塌方压死人,差点被早已怒不可遏的工人就地活埋。在猎狗的掩护下,他开始了自己的亡命生涯。

    1992年,他潜入了海南。此时的天涯海角,正澎湃着金钱的潮声。房地产,一个充满鼓惑的名词,将一拨拨人引到祖国的最南方。一无所有的黄金虎,所幸还有点力气。他开始在火热的工地上,当起了民工。一心往上爬的他,很快被提为小组长。傍晚还看着开发方的秃子老板在工地边的椰林下搂着美女,哼哼叽叽,深夜里就被叫声惊醒,说秃子已卷款而逃。他惊慌中跑出来,却被当着秃子跟班打了个半死。当他从血泊中醒来时,天已微微亮。他本能地向宿舍爬去,却在一个墙角发现秃子老板已被人砍死,尸体下竟然还压着一个口袋。口袋里除了一层草纸,里面全是一沓沓钞票。

 

 

 

    他拣起口袋和半条命,很快消失在狂躁中的海南岛。三年后,他才又重现人世。而那个时候,他已经是一个有着台商背景的投资商。他回到了H市。他说是为家乡的开发建设而来的。他派头十足地会见了开发区的头头,在酒桌上,一边打着酒嗝,一边用筷子划了个圈——地要尽量大一点。地很快批了下来,他没有立即动工。他带着官员四处考察,称要建就建个国际化高档社区。

    果然,一批形同火柴盒的别墅很快冒了出来。罗马柱一个比一个粗壮,屋顶的帽子一个比一个花哨。但只到这十多栋别墅交付使用,也在没修建新的房子。项目看起来很小,里面配套设施却相当高档,偶尔入住的都大有来头,呼啸而来,呼啸而去。而且保安看守非常之严,若有闲人在门口逗留,必被驱赶。后来,这里的几位常客陆续犯了事,来得人也便少了。而此时,剩下的两百多亩土地已被一块块分零,数易其主。黄金虎更是在腾挪跳跃中大赚其钱。

    同时,黄金虎也果决地处理了婆婆妈妈的婚姻,将再无人光顾的房子留给了前妻和前情人,让她们从此和平相处。他将自己的寓所和私家会所,全部搬到了他的第二个项目——临江公寓天海宫。他将顶上两层全部打通,面积达1000平方米。自他迁入之后,整个大楼就不得安宁。电梯里不时有蜂腰肥臀的香艳美女出入,隔三岔五还搀着大腹便便的谢顶男子踉跄而行,口里还哥啊妹的。嘻哈声中,突然对着墙就是一阵狂呕。弄得整个大楼民怨沸腾。后来,干脆将一个电梯在夜间设为专梯,进车库也是专用通道。这一下,交通紧张,矛盾更加激化,最后只得取消电梯费,才算息事宁人。

     人民的嘴巴就是用来传播。久而久之,关于天海宫的种种传言就多了起来。有人说,“昨晚电梯间碰到那个醉鬼好熟悉啊,就是想不起是谁,回家一看电视,那不,他又在那里接受专访了”。为此,天海宫还成为了官场斗争和家庭维权的重要目标,有人还前来安营扎寨,搜集证据。据说,这也是谁提起天海宫都摇头,租金却一路上涨的原因。

与天海宫同时名声大震的,是一个叫黄金虎的开发商。有人传之如枭雄,闻之如大盗。当然,他的声名雀起,还与超级地王龙天集团有关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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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  钉子钉进虎口

 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在H市开始流传着一句话:圈地圈地,我是上帝;龙天龙天,政策放宽。

 

很多时候,别人办不了的事,龙天能办;别人拿不了的地,龙天能拿。刚刚出台的政策,到龙天那里,就“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”了。很简单,龙天已经成了H市的名片,谁不给龙天面子,就是不给政府面子,不给千千万万的市民面子。有了这顶帽子,上可遮天,下可盖地。只是龙天谙熟公共关系学,见人总是亲和得很,尽管笑得矜持,但毕竟还笑着。笑着就不容易啊。以龙天的成就,换了其他企业,鼻子哼一声都可以吓死一头牛。

 

然而,有人偏不这么认为。凭什么啊?市场经济嘛,讲得就是公平竞争,机会平等。有肉大家吃,有地大家拿。说这话的,不是外人,就是从天海宫大摇大摆走出来的黄金虎。听说兴盛区最后一块黄金宝地要拍卖,黄金虎第一个跳了起来:拍,必须拍!

 

下面的人赶紧说:老大,这是龙天盯着的啊。

 

“龙天算个球啊。我黄金虎,就是黄金宝地一匹虎嘛,这地不归我归谁?”他张开血盆大口,真的是气吞万里如虎。说干就干,下面的人赶紧炮制了厚厚一本招标书,火速递到了土地出让方城运集团和市土地交易中心。当然,同一文件又被复制了几份,由黄金虎亲自送了出去。

 

一场早已尘埃“内定”的独角戏,突然变成了龙蛇斗。2005年的春天,H市的地产江湖,显得混乱而诡秘。

 

就在黄金虎虎口大开的同时,龙天集团的总裁段小若也发出了啸叫:狙击,赶快狙击!他一个电话打到了土地处钱处长家里:怎么回事?怎么回事?

 

钱大伦估计又熬了个通宵,下班一回家就载到了床上。他接过电话,晕晕忽忽地说:半夜吵个球啊。当他听清拍卖被人搅局时,如曝冰川。他说,门槛已经设得很高了呀,一次性打5000万的保证金,还需要有大型项目开发经验。谁这么牛,是外地来的吗?

 

“有台资背景,保证金也到了帐。怎么解释?”段小若口气中带着质疑。

 

 “段总,这个,这个我确实不清楚。你知道的,我们的立场,我们的精神。”钱大伦陪着笑,“我马上查一下,查一下。”

 

钱大伦刚挂了电话,手机又响了。一看,是老板赖局长。他马上把声音调到最柔和的频率:您好,赖局长。

 

“小钱啊,这个问题怎么搞的,说好了门槛要高嘛。最初的名单里也没有全发嘛。现在全发进来了,条件还都具备,又怎么说呢?”赖局长依然是平缓的语气,“现在正是风头上,上面对土地交易查得很紧。我们市里推行招拍挂一年多了,效果还是很好的。这一次是今年最大的一宗商业用地拍卖,市里面也很重视。千万别出纰漏啊。”

 

听到这里,钱大伦越发糊涂了。他不知道,老板的意思到底是什么。不出纰漏——是要保证龙天得手,还是要保证拍卖原则不受影响?他一边“当然、当然”应承着,一边用手擦去额头的汗水。他忽然觉得,问题越来越复杂了。

 

后来老板都说了些什么,他全然不知。当他说完“请赖总放心”时,其实对方早已搁了电话。他赶紧起床,冲了个凉水澡。他要好好清醒清醒,跟了老板这么多年,鞍前马后的,放个屁都能嗅出咸淡来,而这一次真的是糊涂了。按理说,老板是会支持龙天的,但听那口气,似乎又有弦外之音。难道他跟全发……不可能,这样的事,他不可能一只脚踏两只船。

 

哎!他叹了一口气。他想给城运集团董事长张伟达打个电话,踌躇半天,又放下了。张伟达是土房局前任局长,和赖局长明争暗斗了好多年。这个度不好把握啊。再说了,之前各方都达成了共识,电话里又能说什么呢?

 

静观其变吧。其实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,这个问题,自然会有人来决断。

 

然而,龙天无论如何坐不住了。段小若一个人将爱骑开到了山上。他要等一个人,等一个态度。在别墅里枯坐了两个小时,他等的人终于来了。他叫陆海峰。

 

“陆大哥,这回必须您亲自出马了。”段小若直奔主题。

 

“事情我已经知道了。”陆海峰缓缓地说,“但老实说,我也不太看得懂。”

 

 段小若脸色顿时变了。他压根没想到,还有他陆海峰看不懂的事儿。堂堂一个政府副秘书长啊。

 

沉默,死一般的沉默。

 

 “这么晚了才突然杀出一个冤家来,肯定来者不善。再说,全发地产,也不是一般的鬼啊。”段小若说这话时,早已没有了贯常的霸气。

 

“这样吧,你先找全发谈谈。规矩嘛,你是知道的。我也再给局里和城运那边打打招呼。同时再查查背景。”陆海峰终于有了表态。段小若心里一阵狂喜。毕竟是大哥啊。想想当年父亲对他的照顾提携,也算是不忘旧情。

 

段小若有了这个底牌,心理塌实了许多。第二天一早,就让副总裁白楠与黄金虎联系,先一探虚实。最后一关,自己再亲自赴会。

 

在电话里,黄金虎一再表示自己很忙,但毕竟事关重大,见一面也好。时间、地段都随便。白楠说,好不容易见黄总一面,怎能随便呢。这样吧,容我斟酌一会儿。十分钟后,黄金虎收到短信:中午两点,龙天尚墅商业街纽约咖啡见。

 

他一看就乐了:呵呵,还玩神秘呢。对龙天的反应,黄金虎本就暗自惊喜,再让白楠这么一弄,更是得意了。他早听说龙天有个美女副总,能耐大得很,成天混在一起的不是厅局级就是处坐,随便一个电话来,黄叔啊、刘哥啊,很可能就是某个要害部门的头儿。这样的女人,我黄某人早就该会一会了。这样想着,时间越发慢了。

 

好不容易挨到一点半,黄金虎对着镜子梳了梳头,又张了张虎口,见牙缝没有异物,才急急地出了办公室。这次他没有叫司机,他想单刀赴会。一路上,他反复想象着见面第一刻的情形,好象不是去谈判,而是赴未卜之约。

 

但毕竟是商场老手,一到咖啡厅楼下,他立即恢复了清醒。关上车门的瞬间,他就想好了对付这妞的招式。推开门,他习惯性地往角落里一扫,立即就发现了目标:一个身着白色套装的短发美女,正出神地望着窗外。看上去干练淡定,又清秀脱俗。他满意地笑了笑,昂首走了过去。对方并没有立即调过头,而在他落坐的那一刻,她已含笑地伸出了温柔之手。

 

几乎没什么寒暄,白楠就切入了正题。这多少让对面的黄大老板有些不习惯。黄老板见哪个女人,不是先调调情再说?天大的事也要先润滑润滑嘛。他干脆往沙发上一仰,表示洗耳恭听。

 

“黄总,你是知道的,龙天集团拿这块地很费了一番苦心。两年前,公司高层就跟当地政府接触了。后来市里推行土地新政,专门成立城运公司统一收购、整治、出让土地,这块地作为示范项目划给了城运。但事实上,政府的资金是很紧张的,这块地虽然只有60多亩,却有三十多万方的拆迁量,仅补偿安置费就是几个亿。于是,政府就力邀我们参与了前期整治。没拿地就投钱,一个企业做到这一点不容易啊。”白楠一开口就很诚恳。

 

黄金虎不得不回应到:“是啊,是啊。只有龙天才有这个气魄。”

 

“其实……都是身不由己啊。我们龙天集团也有自己的苦衷,发展到现在,看起来很风光,但也面临着危机。首先土地的消耗量就是个问题。就像一个巨人,随时都可能患上饥饿症。一天无粮,心中就荒。”一个美女说着说着,就有点黯然了。

 

捂着粮仓哭穷!黄金虎心里想笑,又不好表现出来,于是也叫起苦来。“哎呀,白总,龙天这么大的集团都这样,可以想想我们小公司生存的艰难。说实在的,龙天要拿地,只需招招手,而我们是要一路磕头,脸当屁股用。我们也是逼得没办法了,才这样。只要有一口活路,我们绝不会跟龙天来竞争。我们是台资企业,老板说再没有突破,就要撤资了。我命都快没了。白总,白小姐!”

 

说到这份上,白楠觉得有些无聊了。“黄总,我们还是说点实在的,规矩大家都知道一些,你开个价吧。”

 

黄金虎眉毛抖了抖。他感到戏真的开始了。他正了正身,却装着不明其意:什么价?

 

“别这样了,黄总。”白楠笑了笑,伸出右手,五指优雅地张开,“怎么样?”

 

 “这个嘛,我还真没想过,真没想过。”

 

 “可是,问题很明显。黄总不会真的跟我们为难吧。”

 

 “我觉得是你们在为难我呀。”黄金虎平身最接受不了别人的挑衅,但他还是克制着。

 

“黄总,严格说来,是轮不到我来跟你讨价还价的。但我们段总现在美国,他要后天才能回来,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所以,才派我来先见见你。谁愿意摊上这事儿啊,你就像大哥一样支持一下我吧。”白楠果真露出一点小妹般的娇羞。

 

“哈哈,这样说,我就不好意思了。”黄金虎终于爆发出了标志性的笑声,“要不,就等你们段总回来再说吧。再说了,论实力我也未必拍得过你们啊。”

 

 “但那又何苦呢,于你于我们都是冤枉。”白楠脑子里,飞快地闪过血腥的拍卖场景。上次滨江路那块地,遇到一个铁脑壳,更活生生地多拍出了两个亿。后来从种种迹象分析,那家伙很可能是个托儿。所以,这次龙天无论如何都要弄个一锤定音。她不想这样就败下阵来。“黄总,说真的,这个项目风险真的不小,起拍价就是300万一亩。而我们前期做了很深入地评估,高过250万就没法做。即使贵公司拍到手,也烫手得很啦。”

 

“所以嘛,我今天才来见你。但要退出,我也很为难啊,怎么向董事会交代?你知道的,外资企业是很讲规则的。”黄金虎双手一摊,作痛苦状。

 

 “既然大家都讲规则,那就好办了。我把我们段总的底线透给你吧。”说着,白楠眼里闪出一道电光,她再次优雅地竖起了一根指头。那指头,像一位无辜的少女,执著而又充满期待。

 

黄金虎被这指头吸引了。真美啊。这样的指头,怎么会为一个数字而轻易地站起来?他突然想到了阿咪,她那根涂满油脂的指头,是否也常常这样为我站起过?她能点燃一束又一束欲望之火吗?他摇了摇头。

 

白楠心里一惊。她没有想到,对面这个膀圆腰粗的大嘴男人,态度如此坚定,胃口如此之大。这些年来,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被这一指禅击倒,所谓心有灵犀一“点”通嘛。看来,今天真遇到了高人了。她心里不禁有些慌乱。

 

她幽幽地叹了口气:“黄总,看来我是人言微轻了,要不,今天就到这里吧。我回去跟段总汇报一下。你也再想想,毕竟对双方而言都是机会。”

 

黄金虎为这嘎然而止的会谈,感到有些懊恼。他想再说点什么,白楠已经站了起来。他只得说,好吧,好吧。